镇政府让企业捐200万换正常经营

12月的福州清晨，风裹着湿润的凉意往领口钻。我蹲在江田镇福北线的三岔路口，盯着中石化加油站的入口——两根锈得发黑的铁栏杆焊得严丝合缝，挡住了第17辆想要进站的货车。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“又堵了”，轰着油门往3公里外的加油站开，排气管的白烟在风里飘出好远，像根没扯断的问号。

这场“堵局”从2023年就开始了。漳坂村的村民举着“还我集体土地”的纸牌围在门口，说加油站占了村集体的地没给租金；可加油站出租方黄秀华掏出一沓材料——30年前的政府用地批文、20多年的房屋权属证，还有2024年福建省高院的判决书，“法院都确认我们有权用这块地，村民还是不依不饶”。

本来以为法律能定纷止争，没想到转折点出在镇政府的一份“会议纪要”。2025年1月，江田镇开了个没邀请村委会、没通知企业的会，直接拍板：“加油站每年给村民付20万租金。”这份“单边文件”成了村民的“尚方宝剑”——铁栏杆焊得更牢了，甚至有人拍视频发朋友圈：“镇里都让他们交钱，这地就是我们的！”

黄秀华想着“花钱买平安”，赶紧转了30万给镇里，可铁栏杆没拆，围堵没停。5月，镇政府又找她签调解协议：“别给村民了，捐55万给江田镇商会吧。”她咬着牙签了，可等她再问“啥时候能开门”，镇里的答复轻描淡写：“钱捐得不够，再凑点。”

“我们有合法手续啊！”黄秀华翻着法院判决书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从2023年到我跑了镇政府47次，区政府21次，每次都是‘再协调协调’，协调到我们停业209天，损失710.6万——这是中石化统计的真金白银！”

连村委会都觉得离谱。漳坂村主任黄孝新拿出2014年的《土地置换协议》拍在桌上：“当年福北线拓宽，那1.656亩边角地早置换给村里的林地了，村民都签字同意的！”他说，镇政府的会议纪要没找他商量就定了企业的义务，他当场拒绝签字：“这不是纵容无理取闹吗？今天让捐50万，明天是不是要100万？”

可“纵容”还是发生了。我跟着黄秀华去江田海防派出所，问为啥不制止围堵，民警说：“出警了，但怕激化矛盾，建议你们暂缓营业。”黄秀华指着墙上“优化营商环境”的标语，眼泪掉下来：“暂缓？我们缓了209天，再缓下去，这加油站就黄了！”

福建省委党校的邢栋老师翻完会议纪要直摇头：“程序都不合法——没邀请权利相关方，就定人义务，这是‘拍脑袋决策’！”福建师大的丁兆增副教授更直接：“为了平息舆情让合法企业让步，是‘花钱买平安’的旧思维！今天让55万，明天村民要100万，最后谁还敢来江田投资？”

蹲点那天，我碰到跑运输的王师傅，他握着方向盘叹气：“这加油站开着，我每天能省20分钟；现在绕路，油费多花30块。”他的话让我想起黄秀华说的：“我们是给车辆续航的，可现在我们自己‘没油’了。”

其实加油站的困境，哪是“油”的问题？是“法治”的弦松了——《优化营商环境条例》说要“维护企业合法权益”，可江田镇的“协调”，是把“法治”让给了“无理诉求”，把“解决问题”变成了“和稀泥”。离开时我回头看，“中国石化”的招牌还亮着，可铁栏杆后的加油机，早就落了一层灰。

风里飘来王师傅的骂声：“这破栏杆啥时候能拆？”我没答案，但我知道，要拆的不只是铁栏杆，还有“花钱买平安”的旧思维，还有“和稀泥”的协调方式——毕竟，法治才是最好的“拆栏杆工具”，才是企业最需要的“续航油”。

那天的风越吹越急，我裹紧外套往车上走，路过加油站的铁栏杆时，看见一只猫从缝里钻进去，蹲在加油机旁——它或许不知道，这里本来该有川流不息的车辆，有司机的笑声，有“咔嗒”一声的加油声，而不是现在只有铁栏杆的锈味，和吹不完的冷风。